8、鄡阳文献与南昌文献的混杂
通过上述论证,可知鄡阳文献与南昌文献混杂在一起的情况非常严重,想从南昌文献中剥离出鄡阳文献殊为困难。造成这种混杂的因素是多方面的。
在汉晋时期,发生在豫章郡治的大事,实际上也是发生在鄡阳县的大事。但因鄡阳县城从属于豫章郡治,不熟悉豫章的人只知道豫章郡而不知道鄡阳,熟悉豫章的人又觉得没有必要提到“鄡阳”,这就导致历史文献中很少出现“鄡阳”之名。鄡阳县虽然存在了600多年,但存在感很弱,远不如周边的鄱阳、海昏、彭泽等县。这一点导致豫章郡治的地理标志变得非常模糊。在两汉史籍中,有关豫章的记载也有不少,有时也需要确定其具体地点(如某件大事的发生地点、某个人物的居住地点等),但通常都无从确定,只能主观臆断。地理标志的模糊性,为后来的文献混杂埋下了伏笔。
汉晋豫章郡治的地理标志本来就非常模糊,南朝时期,豫章郡治迁徙到南昌,汉晋豫章郡治的地理标志就变得更加模糊而混乱了。北魏郦道元撰《水经注》,在没有实地考察、不熟悉江西地理的情况下,把分属于汉晋豫章郡治及南昌的文献混编在一起,对后人形成了极大的误导。南朝雷次宗撰写的《豫章记》反映了汉晋豫章郡治的真实情况,然而在《水经注》的影响下,后人却把汉晋豫章郡治的绝大部分地名、古迹放在南昌,以致错误百出。因现代人考古无法证明南昌曾有过这些地名和古迹,于是汉晋豫章郡治在南昌便成了传说一般的存在,显得虚无缥缈。而失去了文献支撑的鄡阳遗址,又成了“无厘头”一般的存在,没法与曾经发生的真实历史联系起来。
在漫长的汉晋南朝时期,鄡阳平原尚在,河道历历分明。此时的鄡阳平原,北部分属于鄡阳、历陵,南部分属于海昏、鄱阳,海昏、鄱阳两县之地隔开了鄡阳县与南昌县。因行政区划不同,区分汉晋豫章郡治与南昌还是比较容易的。然而南朝初鄡阳平原发生大面积的沉陷,历历分明的河道变成了一片汪洋,残存的陆地变成了众多的岛屿。鄡阳、历陵两个县的主体部分被淹没,县级建制也被撤销。鄱阳、海昏两县的平原地带被大量淹没,建制虽在,面积大为缩减。从各种方志的记载来看,这些被湖水淹没的地区,应当一并划给了南昌县,包括汉晋豫章郡治(鄡阳城)在内。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唐五代时期。唐初一度在鄡阳设立钟陵县,旋即并入南昌县。直至北宋,新建、进贤独立建县,鄡阳才重新与南昌分开,并划给都昌县。这也就是说,在南朝初至北宋前期的500多年间,汉晋豫章郡治(鄡阳城)一直是南昌县的一部分,缺乏行政区划上的独立性,发生在这里的事情,通常没有必要刻意与南昌进行区分,这就为鄡阳文献与南昌文献的再一次混杂埋下了伏笔。
在唐代,残存的汉晋豫章郡治(鄡阳城)得到一些修建,成为江西观察使的镇守之地,因一度设立钟陵县而被称为“钟陵郡”。江西观察使位高权重,且通常都兼领洪州刺史,在这种情况下,“钟陵郡”成为江西的政治、军事、经济中心,大量的文化现象发生在这里。相形之下,南昌的文化还处于“欠发达”状况。然而“钟陵郡”只是一座城池,并非一个独立的行政区域。又因“钟陵郡”与南昌长期混用、反复混用“豫章”“钟陵”的地名,导致人们以为“钟陵”就是南昌,而“钟陵郡”上承汉晋豫章郡治(鄡阳城)的事实亦隐没不见。事实上,《进贤县志》《新建县志》的记载表明“钟陵郡”是南昌县的一部分,其地在“南昌东”或进贤县境内,并非南昌城本身,而考古发现也无法证明“钟陵郡”就是南昌的事实。同时,位于“南昌东”或“进贤境内”的“钟陵郡”始终无法坐实,迄今为止也没有发现古城遗址。通过上述研究,南朝雷次宗《豫章记》记载的豫章郡治,与唐代的钟陵郡一脉相承;而与南昌东或进贤县毗邻的鄡阳古城,与唐人描述的“钟陵郡”又高度吻合。
北宋初期,鄱阳湖水位再度快速上涨,汉晋豫章郡治(鄡阳城、唐代的钟陵郡)彻底淹没。兼之改朝换代、行政区划变化,唐代钟陵郡的各种活动大部分转移到了南昌,所积淀的历史文化也被南昌“收编”。因鄡阳城淹没,已经倾圮的滕王阁失去了再生的机会,但它留下的文化影响却使人们在南昌建造了滕王阁,于是唐代滕王阁的文化就被宋代滕王阁“收编”了。位于汉晋豫章郡治之南的徐孺子墓,当然是“豫章第一名迹”;淹没之后,人们便在南昌的徐孺子宅附近建造了孺子亭、孺子墓。其实到了宋代,南昌的徐孺子宅也已经不知道准确的方位。假托许逊传人的唐代道士,本来集中在钟陵郡活动,北宋时期也就很快转移到南昌,为净明忠孝道的创立奠定了基础。但严格说来,南昌对汉晋豫章郡治、唐代钟陵郡文化的“收编”与“再造”仅限于著名的文化现象,知名度不算太高的文化,并未得到南昌的“收编”与“再造”。这类无人接收的文化,就像游魂一般,找不到自己的归宿了。例如唐代的钟陵郡是江西观察使的驻地,有很多文人在这里活动并留下了诗作。如白居易有《钟陵饯送》诗,杜牧有《怀钟陵旧游四首》等作,罗隐有《钟陵见进士杨寻》《送张绾游钟陵》《嘲钟陵妓云英》等诗,李绅有《过钟陵》诗,齐己有《寄怀钟陵旧游因寄知己》诗,等等,把这些诗歌统统解释为歌咏南昌的作品,不但与南昌的风景名物等存在较大差异,也找不到有力证据。然而统统拒之于南昌之外,似乎又对南昌文化造成了巨大损失。明清方志在处理这些文献之时,所持的态度往往暧昧的,只在一定程度上接纳了钟陵郡文献。
在唐代,钟陵郡(鄡阳城)一带有很多僧道、隐士、文人的活动,为此产生了众多的诗文。在目前的论证阶段,尚难以将它们与南昌文化完全区分开来。但在研究“西山十二真人”这个问题上,可以发现很多端倪,并对钟陵郡文化与南昌文化进行初步的分割。从两晋南朝的文献来看,吴猛、许逊各自有一些传说,但数量较少,许逊的传说则更少。“西山十二真人”的传说,是否在两晋南朝就已产生,目前还无法确证。就目前研究的情况来看, 吴猛、许逊及“西山十二真人”的传说绝大多数产生于唐代,以《十二真君传》 的出现为标志。然而综合看来,许逊、吴猛的传说大量产生于唐代的钟陵郡而非南昌。因为钟陵郡(鄡阳城)一带水患严重,唐代术士便自称许逊、吴猛的传人,创造了许多神话,编造了许多故事,发展出许多镇蛟、治水的法术,在钟陵郡的西山托古人洪崖以自神,附会了“洪井”“洪崖岭”等地名,建造了镇蛟的铁柱以及铁柱观。到了北宋前期,钟陵郡(鄡阳城)被淹没,这些唐代术士的传人自然不甘沉沦,于是全部迁徙到南昌,借助南昌铁柱观、南昌西山继续大行其道。然而将钟陵郡的故事挪到南昌,总显得有些虚无缥缈,飘忽不定,很多活动地点、活动背景无法在南昌得到很好的落实。南昌离鄱阳湖的中心区域较远,水患并不严重,镇蛟、治水的法术也不容易产生较大的轰动效应,故而唐代“十二真君”的故事便逐渐停止了发育,呈明显的萎缩之势。现存的净明忠孝道文献,大都出现在宋元明清时期,“净明忠孝”成为道士的主打方向,镇蛟、治水的法术不再成为重点,这一变化固然与时代背景有关,也与这一派道士活动地点的变化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