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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老家: 县城(都昌镇)

只看楼主倒序阅读使用道具楼主发表于: 2023-07-11

　   很小的时候跟祖母住一起，清晨醒来时不时可以闻到一股浓重的鱼腥。这时候在被窝里我就知道，肯定是又来了都昌乡下的亲戚。再树起耳朵仔细听厅堂里的寒暄，就听到一股类似于鱼腥的特殊语音像唱歌一般娓娓对答。我能甚至感觉出一些奇异的特色。好在我不忌讳这种腥味，就像不厌恶依哩哇啦的都昌腔调一样，粗心的我对灌满异味和乡音老屋无动于衷。
    当时是反投机倒把的年代，好像还不能大肆声张，乡下亲戚隔不隔来景德镇走街串巷卖鱼，是为了弥补农村养家糊口的艰辛。尤其是晒干的鱼片，不论是叫卖还是当走亲戚的礼品，都便于保管与存留，用麻布袋把口子扎起来扛肩上或丢哪里都行。因此，鱼腥味成了老家人上镇的一个明显标志。
    我跟往常一样起床，洗刷，然后拖着鞋子到厨房去找自己的早餐。老家亲戚站起身子，而我顶多的举止是吸一吸鼻孔，或者扭头下意识看一看老家来的客人。于是就讨得祖母礼节性的教训与数落，“就这样不懂礼貌，啊，细爷爷都不叫一声……”我这才知道，来人是祖父辈的老小，好像是祖父的叔胞兄弟。但是下一次来人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，因为在我印象里，那时乡下人的特征大体相同难以区分，都黑瘦脸型、皱纹，以及精力旺盛的大嗓门。
    老家在鄱阳湖边的一个渔村，并兼种湖滩上的一些棉田，叫“芗溪井头”或者“八坊里”之类。我学龄前曾经去过一回，记忆里一路风雨兼程，转腾倒挪交通非常艰辛。记得老家是带天井的府堂老屋，门前有盘根错节枝叶茂密的大树。据说所有的家当，都是曾祖父在景德镇做窑时赚得的，赚了钱就拿到乡下去做屋买地，表现出一种强烈的“叶落归根”的传统思想。
   “这是老大窑旺的二崽，整天就晓得在外面疯野，见了人总不喜欢大招呼，不像乡下的小鬼懂得礼节。”“城里嘛，都一个样子，世道不像我们从前那样，不能拿老眼光看，现在会读书会写信就不错了。”这就是他们当时的寒暄内容，家长里短，兄弟叔伯，这些内容每次来都大致相似。住上几天，丢下一些干鱼，然后收罗一些破旧的衣裤鞋袜坐班车回去。
    前些年因为老家亲戚极力相邀，我和镇上的兄弟叔婶去参加过一次姓下的修谱活动。活动跟过年一样异常热闹，姓下人基本都回到村庄，人山人海，锣鼓喧天，鞭炮连绵，仅仅拜谱场地的爆竹屑都可以淹到脚背。但是我真正面熟的亲戚却为数不多。想想也是，都将近二三十年不上镇卖鱼了，乡下年长的基本都已经去世，年少的很少上镇，就是上镇了也不拿我们居所当作歇店，他们忙于自己的事情或外出打工。老屋已荒芜在洼地，野草都长到了腰际。因为避洪，在高地新建的楼房已形成了另一个新村。
    姓下人都非常客气，尤其是酒桌上把该叫的都叫来了，甚至是从未谋面的在县城赶来的我的同辈。时世变化越来越快，怀旧心态自然越多。从祖辈手里起就开始分开，我祖父延续下来的血脉几乎都在城里，所以如果不是家谱等事联系，我们与老家芗溪井头的根的关系就像与出生的弄堂、曾经的母校，以及旧城一样，基本是日渐稀疏并渐行渐远，以至于若干代以后必须以寻根的形式去乡下查找自己的祖籍了。（乡土拾贝江华明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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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-07-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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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：
江华明，祖籍江西都昌，1962年生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江西作家协会常务理事，景德镇市作家协会主席，景德镇市文联主席。曾在《当代作家》《上海文学》《花城》《大家》《北京文学》等刊发小说两百多万字，出版中短篇集《弄堂》《炮楼》，长篇小说《尖锐的瓷片》《龙窑飞》《青花瓷》，长篇报告文学《景德镇传》。其作品曾获1992年度萌芽文学奖和第五届谷雨文学奖，作品被多种选本选刊转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