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串的日子滑过去了。
时光真是台滑翔机,在这属于时光的特制无形跑道上,滑过了春,迎来了夏,滑过了秋,迎来了冬,然后又周而复始,无声无息。冬天的滑道虽然苦寒,但是对于方雨航的属于今年的这段人生滑道,却还不失暖的眷顾,甚至有着热的燥感。和苏彩云在一起有种春天暖的感觉,而和妻子秀娟一旦发生口角,便有一种夏天热的燠燥。方雨航今年的冬天一直被一种暖与热的氛围桎梏包绕,所以并不觉得怎么冷。
深冬的尽头是春节前后,春节前的前不久,迎来了苏彩云的三十六岁生日。这一天,方雨航向医院请了假,早早地来到县城的一家“醉心阁”,订了一间小包厢。中午十一点,准时把苏彩云和她的一双儿女约了过来。本来按照惯例,方雨航应该昨天晚上来到县城家中过夜的,但是他这次没有,他怕妻子秀娟又会没完没了的追问他的今日去向,他要同着苏彩云,度过今天美好的日子。
不过,苏彩云来到包厢的时候,方雨航并没有立即让她感到惊喜。苏彩云带进来一阵寒风,搓着手掌不住地往里呵着热气,脸上却是笑咪咪的,哎,雨航哥,这么冷的天叫我们来这,是不是想请我们吃火锅啊?方雨航故意一耸肩,你是说今天冷吗?我怎么没有觉得?苏彩云一边指挥着江薇和江鸿坐下,一边自己找着位子,那是你坐在了这么温暖的包厢。方雨航说,不。要说温暖,恐怕是从你的身上觉出来的,而不是包厢。苏彩云嗔眼娇盯了一眼,我能给你什么温暖,自己都在想别人来温暖温暖呢。方雨航说我是说实话,不然今天这么冷的天,怎么会从乡下赶来?说着话儿就叫苏彩云先行闭上眼睛,然后魔术似的从桌底下拿出一盒生日蛋糕。江薇和江鸿要惊呼,方雨航赶紧意料之中的朝着两人嘘了嘘。两人明白似的抿着嘴笑,帮忙插好并且点燃蜡烛,最后在一片“祝你生日快乐”的歌声中才叫苏彩云将眼睁开。苏彩云睁开眼来一切都明白了,一颗滚热的泪珠落了下来。
服务生将菜上了桌,真的有一狗肉火锅。江鸿哇的喜了起来,方伯伯,真的有我最爱吃的狗肉火锅啊?江薇轻轻地打了一下弟弟的手,就你嘴馋,你是昨天晚上那个电视里的小和尚,看到狗肉就佛跳墙啊?方雨航望着这对可爱的精灵鬼,知道肯定是放了寒假不用上学,昨天晚上两人看了什么关于和尚佛跳墙的电视剧。苏彩云吟笑风趣地盯着方雨航,雨航哥,你真是块木炭。方雨航问怎么说?苏彩云说雪中的木炭呀,我们一家人很久未感到这么温暖了。江鸿赶忙纠正,你说错了妈,是雪中送炭,不是木炭。苏彩云瞪了儿子一眼,继续温柔地瞧着方雨航。雨航哥,还记得今年上年的春天吗?有一晚我被江一帆气得直掉泪,跑到广场和你打电话,你那着急磁性的声音,使我更加泪水哗啦。你最后急了,说我如果还哭,那就打车来县,亲自劝到我不哭为止。我见你这样的着急和关心自己,眼泪哪里忍得住,不知道过了多久,才被你的电话彻底堵住。江鸿这时又站了起来,妈妈,你又错了,那次开始是方伯伯劝,后来是我劝。方伯伯叫你把手机给了我,说我是个男子汉,要我一定要想办法劝住你别哭。我劝了很久,才算劝住了你这个大小孩。苏彩云听了不禁破涕为乐,往儿子的碗中夹了一块狗肉,好,就你知道,就你会说,行了吧?快吃狗肉。四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。
欢笑完毕,大家一齐端起了酒杯,共祝苏彩云生日快乐。放下酒杯,方雨航又变戏法似的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只精致的小珠宝盒来,打开盒盖,里面躺着一条晶莹玉润的珍珠项链。方雨航双手捧给苏彩云,彩云,再次祝你生日快乐!这次是苏彩云忍不住的叫了起来,哇,好好漂亮的项链!方雨航微笑着,喜欢吗?苏彩云高兴地点点头,嗯,喜欢。方雨航说,如果喜欢就再看下面。苏彩云狐疑地拿出项链,原来底下还压着一张粉红色的小纸条,苏彩云将其展开,只见上面凤舞地写着两行字:珠玑数颗,愿君晶莹剔透;心香一瓣,祝尔幸福无数。
苏彩云又一次禁不住的落下泪来,映着包厢如梦的吸顶灯,真的显得晶莹剔透。雨航哥,请你别对我太好,我怕我消受不了,我和我的姐姐,都没有和你好的福分。方雨航听了黯然了一下,彩云,不要这么说好吗?其实我们都是有缘分的。如果和你姐没缘,二十年前怎么相爱?如果和你没缘,今日怎么相坐到这里?只是说人间的缘分,有着长短早晚而已。苏彩云说那就是了,你和姐姐的缘只有短没有长,而和我的缘,只有晚没有早,这种短和晚的缘,其实就是空缘一场。
说完了这句苏彩云便没有再说话,偶尔从火锅里夹起一片小狗肉,多半的时间便是在痴痴地盯着或者把玩着手中的玻璃杯,看那里面的红酒呈现出的琥珀色。方雨航默默地点燃一支烟,亦是发呆地静静对面望着。灯光下的苏彩云显得更美,胖瘦有度,风韵犹存,即使有一份忧郁,那也是外加了一份忧郁美。苏彩云过了良久才像蓦的从梦魇中扯回,恍然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,不好意思地嫣然笑了一下,来,雨航哥,你总对我这么好,我应敬你一杯。方雨航说,谢谢。
这顿饭不知道吃了多久,方才散了这桌世上没有不散之宴席。走在路上的方雨航还在回味,回味那包厢里的一言一和,一颦和一笑。但是当他上了楼回到家,掏出钥匙开了门,心中却倏的沉了下来。
原来是妻子秀娟在家,挂着一脸的寒霜,罩着满身的阴云,也没开电视,就那样戚戚的沙发上坐着。一双眼睛有些红肿,显然是在刚才哭过。秀娟见方雨航进屋也没起座,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幽怨,终于回来啦?看你红光满面喜气洋洋的,生日过得还不错吧?
生日?什么生日?方雨航的心中不禁“咯噔”了一下,不觉喊了一声苦,她怎么还是知道了我和彩云做生日?于是只好故作镇静。这时妻子秀娟的眼泪又流下来了,雨航,我们都十几年的夫妻了,还不知道你的脾性?今天什么日子,你敢说没来和彩云过生日?
方雨航这才释然想起来了,因为苏彩云和妻子同岁,有一次确实和秀娟无意中透露了苏彩云的生辰日子,没想到妻子竟然记了真,并且对他的做法这么在乎。方雨航当然知道妻子的这种在乎完全是出于一种爱,一种对自己的真爱,可是不知怎的就是不大愿意领受,不但不愿领受,而且还像做贼的人被人逮了个正着,心里觉得非常懊恼。于是他索性昂昂头,不就是和她过个生日吗?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?
秀娟楚楚地抹了把眼泪,雨航,我不是不高兴你和彩云过生日,彩云过得也不幸福,你和她过个生日,我不会反对,可是你可以把她请到家中来呀,你这样偷偷摸摸,把我看成了什么?雨航,你这样做,替你替我都感到难过。方雨航听了不觉一愣,怎么替我感到难过?秀娟始终没动体位,就那样纹丝不动的看着方雨航在另一侧的沙发上面坐下。雨航,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呢?当初你应该放下架子和自尊去找彩云,这样的话,肯定彩云过得比现在要好,我也不会感到痛苦,你也不会感到后悔。
哪个说我后悔?我现在后悔什么了?方雨航努力的想去辩白,可是连他自己都是知道,自己的辩白多么无力,说这话时没有底气。妻子秀娟不能不说确是个好女人,温柔贤淑,通情达理,既是个好人母,更是个好人妻。当初方雨航看上他,不知不觉的爱上她,就是因为她的温柔性格。世界上温柔漂亮的女人不少,但像她这种温柔的女人不多,她的温柔能容得下海,装进去山,甚至能够包容感情方面某种敌对的东西。记得当年准备订婚,订婚前方雨航将与苏彩虹的故事和盘讲给秀娟听,秀娟听了叹息连连,说本来多好的一桩婚事啊,可惜老天不给眷顾。她说她能理解方雨航对彩虹姐的感情,做人就要这种样子,不能人一死灯就灭,人一去情就亡。并说一定要履行诺言,继续去走动看望她的家人。订婚后,方雨航将与苏彩虹的所有照片,还有苏彩虹写寄来的十九封信,当着秀娟的面烧毁,秀娟想拦,方雨航说你别拦,现在我有了你,如果还留着这些,对不起你。秀娟说何必呢?烧掉的是纸,烧不掉的才是一颗心。如果你那么容易烧掉彩虹姐,忘掉彩虹姐,那么说不定今后哪一天,也会这么容易把我去烧掉和忘掉。但你不是这样的人,这点我很清楚。趁方雨航不注意,偷偷从火中抢出了两张照片。这两张照片,直到前几年有一年秀娟外出打工,方雨航一次打开抽屉寻找东西,才从秀娟的日记本里无意间发现和找到。
妻子秀娟就是这么一种肚里能撑船、胸中能走象的不寻常女人。不但如此,而且还能柔中刚强。水产场的那十年,可以说是吃尽了苦中苦,受尽了累中累。方雨航那时候就不明白,这么孱弱的身躯,这么温顺的秉性,怎么能承受水产场的那种荒郊野外恶劣环境的冰霜寒露、风风雨雨?然而,她硬非常坚强的挺过来了。尽管说那时有自己每天去水产场帮忙,和她唇濡以沫,同舟共济,但是方雨航毕竟有他自己的工作,只能是忙里偷着空,空里偷着闲。渔农里的男人多半也只承包一口鱼池,她却一个女人承包了两口池子。而且,那时候的儿子才只刚刚念上小学,女儿更是在水产场出生,处于襁褓,牙牙学语。那种艰难,那种苦楚,只有切身经历过的人,特别是女人才真正知道。那段人生中的十年,可以说是妻子和他最最苦难的十年,是不可忘本、历尽沧桑艰苦奋斗的十年。如今好了,进了城购了房,生活也渐渐见了稳定富裕,可是,秀娟刚刚脱离苦海,又若把她推进深渊,显然对秀娟不公平,方雨航也不会忍心。或许下午苏彩云说得对,短和晚的缘只能算空缘,缘分这东西其实就像那班车,前班车走了,你没有赶上,就只能搭乘二班车。再想去搭前班车,除非车在停住等你。方雨航想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,不觉起身颓废地走到妻子面前,秀娟,你别难过了,也别多想,我方雨航不是那种过河拆桥、无情无义的人。
方雨航来到了房外的阳台,点燃了一支香烟。推开窗户,深冬的风好凉。下午和苏彩云在一起的好心情,随着这风,凉透吹去。夜幕已不知不觉的升上来了,尽管是寒冬,但是家家户户的灯光,还是不分季节、不怕寒冷地一到天黑就亮了起来。方雨航望着那远远近近的楼房内的灯光,心想肯定在那每盏的灯下,一定也有各自的故事在发生,在发展,但不知那些人的故事内容是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