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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廷贵先生在2003年退居二线后有一个创作计划,准备花十年时间完成一部挖掘本土文化的文学作品《番人后裔》。只因2007年大病,文章被迫中断。经编者搜集整理,有以上约八万文字同读者见面,文章从写一个村庄,逐渐显现出鄱阳湖地区的民俗、文化及人文风貌,惜未能完稿,若能引起后人对本土文化的更加理性的探索和更深层次的思考,亦不失为一件尽可能不留遗憾的事)(2009.3。)
番 人 后 裔
杨廷贵
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 。 ——(清)曹雪芹
写了你的村庄,便写了世界。 ——(俄)列夫·托尔斯泰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 ——民谚
人老了,会被历史忘记;历史老了,会被后人忘记。 ——虫贝
第一章 一方水土
面对曲家湾复杂的文化背景,和人们的现实处境,以及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旨,并藉此传达出中国式经验,就不得不做一些略嫌冗长的资料铺陈。为着追根刨底,把鄱阳湖文化形成的来龙去脉,都昌人性格锻炼成如此模样的心路历程,作一作必要的交待,在我看来是不可或缺的。只有这样才可能读得懂曲家湾,懂得湾里人处事何以这样,而非那样,才有理论意义上的注脚。
读者如嫌麻烦,有些章节是可以略过去不读的。
番 邑 考 略
在江南乃至鄱阳湖畔,曲家湾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村,就是在都昌县,也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所在;更没有人晓得,小小的村庄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,那么多悲欢离合的故事。
事实上,鄱阳湖的周边,像曲家湾这样的村子密如繁星,这样的人事也司空见惯。只是我们多般见怪不怪,已经稀里糊涂的认可了,并确认生活本来就应该这样。当我萌生了要描述自己村庄的念头以后,我不得不理性地开始拷问:我们共同的文化基因,究竟是些什么?我们的“草根”,是生长在什么样的土壤?
在一些残缺不全的故纸堆里,可以约略的读出,早在夏、商、周时期,曲家湾所在的都昌县及周遭地区,为“古扬州域”。春秋战国时,称“吴、楚地,属番邑。”只是没有确认何时属吴、何时属楚。秦始皇统一中国后,这里就干脆被命名为“番县”。可以想见,行政区划自古以来是变幻不定的,隶属关系也自然忽东忽西,区域也忽大忽小。可以想见,早期的“番邑”,或者“番县”,它的区域并不仅限于如今的都昌县,我估摸后来的鄱阳县,也在其中。
古代的江西,从地理位置到文化形成,直处于“吴头楚尾”状态,与当时东西两边的吴、楚文化中心相距甚远,很有些前不靠村、后不着店的意味——这可能便是它具有“番”的特质的原因所在。
早在汉以前,北方的中原文化还未播及江南时,地处赣北的区域,尤其是都昌县,被视之为未曾教化的番地,是顺理成章的事情。在旧时的小说戏文里,多称与中原为敌的部族属地为“番邦”,如北方的匈奴、鲜卑、契丹等。这显然是以汉代正统文化作为尺度进行区隔的。于是不难猜度,我们这里的祖先,在古代,也应当是集群式的“少数民族”部落,也就是“番邦”,有属于自己的文化,如语言、文字、服饰、宗教、艺术、习俗等。像云南纳西族一般,有自己的东巴文化,和独特的民族个性。但是到了汉代,历史开始了改写。
刘邦打败项羽、平定天下不几年——公元前201年,置郡立县时,“析番县地立鄡阳县”,“番县”至少在名义上消失了。然而刘邦要的不只是版图意义上的疆土,要的是政治、文化、经济等各方面的高度统一。“析番县”就是为了加强统辖的最初手段。从字面上解析,“鄱阳县”的“鄱”字,就是“番”字旁加了个“阝”部首,很可能就是从古番县拆出去的。我们“鄡阳县”的“鄡”字,同样以“阝”为偏旁补托——两县均有“阝”旁相衬,又都配之以“阳”,可以理解为两地先前的同胞及襟连关系。
可以推见,作为曾经的番邑、番县,其蛮荒之地自然聚生蛮夷之族,有朝一日突然接受刘邦集团全盘汉化的系统工程的彻底改造,最初是极不适应的,一定经过了暴风骤雨式的身心磨难。将番县拆开,又特别将其中一地取名“鄡阳”,可能有着特别的历史背景。都昌过去的一些颇通文墨的文人,曾用心思对此进行过考证与剖析。他们认为,枭,乃古之极刑名,即把人杀了之后,将其首级悬于木桩上示众;用之为县名,因从“邑”而故为“鄡”地。又《左传》有云:“天子当阳”,王天下而置郡县,是“鄡阳”故。依照这样的解释,就令人毛骨耸然了。我私下里猜想,可能刘邦所部当初征讨江南时,就遇到来自番县地区蛮夷们的顽强抵抗,令其损兵折将?甚或在平定之后,番民们仍不服管束,令委派前来的行政官员头疼,无法开展工作,乃至性命不保?是因为这样,才惹得刘邦龙颜大怒,这才咬牙切齿地“析番县”而立“鄡阳县”?但是史书没有过这样的记载。据说,淮南王英布(原九江王,后投刘邦)作为异姓王,天下大定之后,终不被刘氏家庭所容,谋反事泄而被追杀,擒获后,其被割下来的脑壳,就是悬掛在鄡阳县的城头示众的。俗云杀鸡给猴子看,而这可是杀猴子给鸡们看的。
古代统治者很明白,只有进行文化改造及文化统治,才可能长治久安。但实施汉代改造工程,对野性十足、不听节制的番地土著们而言,无疑是一场灾难。在汉代系统工程中,有谁敢于拒绝教化,与行政力量相对抗,就可能意味着被枭首,甚至殃及九族。那时的番县遗民,一定度过了人性压抑、精神灰暗、人身极度不自由的漫长时日。在汉化过程中,不肯臣服但又害怕诛杀的人们,那就只有选择逃亡,逃到真正意义上的“不知有汉”的所在。于是,统治者们鞭长莫及的边陲僻壤,如云、贵、川等地,那崇山峻岭,那白云深处,就成了逃亡者的最佳去处了。事实上,云贵川等地的诸多少数民族,并非都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,有很不少的所谓“土著”,是从别处逃逸来的。例如四川的羌人,就属于北来的种族。据悉,大西南也有一部分少数民族部落(即使远如贵州),就是从江西迁徒过去的。我想,这其中也一定不乏从鄱阳湖地区出走的先人的。
即如现在,每见少数民族之穿戴、居所、语言、风情、歌唱,我总有一种莫名的激动,和难以言喻的亲近感。我不知道,我同其中的哪一个民族、哪一支脉,有着相同的血统,不知道。但是我明白,“析番县”时期,对本土而言,是文化上的一个明显的分水岭与区隔期。也就是说,汉以前,我们这里存在过今人无法知晓的苗蛮文化。
